
小巷深处,好不容易找到阔别20多年的红帮裁缝杨鹏云。想了好久,该怎么称呼他?服装大师吧,他不认;服装系教授吧,最后没当成;只好像当年那样,唤一声“杨师傅”了。
但就我对中国服装业界的了解,在上世纪80年代之前的传统裁缝当中,像他那样技艺全面的人,在中国恐怕找不出第二个!
2006年1月到5月,我先后5次上门跟他聊天,他90高龄了,每次不能聊太多。
我是个爱画画的裁缝世家子。我父亲眼光蛮远,只身到海参崴、日本打工,学习红帮技艺。
1917年,我出生在宁波奉化西坞杨家溪头村。虽说是农村,但也可算是个裁缝之乡,全村十有五六的人家做裁缝,我家里,父亲、我、妹妹都是裁缝。
我6岁进的私塾,天生爱好画画。我幼年时纸张很“值钱”的,做裁缝的父亲很少买纸笔,我只好在街头巷尾的泥地上“乱涂乱画”,是啊,就像神笔马良。一直画到14岁,去上海学生意。
父亲叫杨和庆,原先是中式裁缝。父亲年轻时,西式裁缝虽说已在少数大城市的租界出现,而且很风光,但从全国范围看,还是中式衣裳一统天下。
严格地定义,什么是中式裁缝呢?就是用缝衣针一针一针缝衣裳的人。以女子为多,也有男人做裁缝的,但不被人看好,老话说“男做女工,一世命穷”。
什么是中式衣裳呢?就是被现代人称为唐装、汉服的衣裳。特点是葡萄扣、对襟衫、大褶裤、旗袍马褂大衫儿之类。
西式服装在大城市一出现,有眼光的人就已经轧出苗头,西式服装有朝一日会代替中式衣裳。我父亲就是其中之一。
在杨家溪头村,我父亲和其他裁缝有点不一样。他有大志,要学“踏洋车”。眼光蛮远的,曾经只身到海参崴打工,就为了学习红帮技艺。
红帮裁缝虽说用缝纫机为主了,但仍然离不开一针针的缝制。如做西装的肩攀,除了用棉花一点点垒成肩攀,里子还需要一针一针缝合。
我父亲在海参崴打了两年“下手”,技艺基本学到手。这时候忽然有一个机会,有人介绍他到日本去做“红帮”。我父亲真是高兴死了。因为去了日本,不但可赚更多的钱,更重要的是可以学到正宗的日派红帮技艺,以备日后传授给我。大约1921年吧,父亲去了东京,店号叫王顺兴。
1923年9月1日,东京大地震,一片慌乱,老板自顾不暇,我父亲只好暂时回国。本来不再打算去了,但灾难过后不久,老板来电报催促,他只好再次去东京。
我14岁那年,父亲特地回了一次国,把我送到上海南京西路的汇丰洋装店学生意。为什么是上海?这也是父亲的眼光。上海以欧派红帮裁缝为主,父亲要让我学习欧美派的红帮技艺。这样父子二人可以天下无敌手。
外国裁缝身上长“红毛”,称他们为“红毛裁缝”,学做西装的中国人,就是“红帮裁缝”。
红帮裁缝到底是啥概念?红帮裁缝和奉帮裁缝又怎么区分?你要写我,这些先要弄弄清爽,否则要闹笑话的。
我虽说近些年来老眼昏花,但亦常出街看报。看到一些写文章的人写到裁缝时,将“红帮裁缝”写作“奉帮裁缝”,大概是根据宁波地区服装业比较发达才这样写的。
不过,从中国现代缝纫业的发展来说,这个想当然倒是歪打正着。
清朝晚期,满清皇室屡战屡败,数量不小的外国人涌进了租界。他们大多西装笔挺,西裤拔直,衬衫潇洒,给呆板的中式衣衫市场带来了无比的新鲜诱惑,大褶裤、对襟扣的中式衫裤渐渐成了笑料。
市场有了对西式衫裤的需求,可在当时的中国,却是中式裁缝一统天下,想找个做西装的人,一个也找不到。一些外国人就自己带了裁缝进来,也有外国裁缝到中国的租界开店,以上海和广州为多。
来者大多为俄国人、欧洲人、日本人,当时叫他们外国裁缝、洋裁缝、西式裁缝……他们不但会做西装,而且会“踏洋车”(即踩缝纫机),看上去既高档,又神秘。
中国人是很善于模仿和学习的,当时的租界里,很快出现了中国裁缝,这就是第一代的红帮裁缝,以宁波籍居多,而奉化人尤其多,我父亲就是其中之一。奉化人采取亲带亲、邻带邻、村带村的办法,逐步形成燎原之势,全面承袭了红帮裁缝的技艺。所以说,把红帮裁缝误读成奉帮裁缝,是歪打正着。
那么红帮裁缝的本意究竟是什么呢?据我父亲说,因为第一代西式裁缝大多是外国人,这些外国人身上长着“红毛”,本地人就呼他们为“红毛佬”、“红毛蛮胚”。又把这些外国裁缝称为“红毛裁缝”、“当红裁缝”,把跟着这些外国裁缝学习西式服装的中国人称为“红帮裁缝”。
“红帮裁缝”的特征,我也跟你讲一讲。
在使用工具方面,红帮裁缝用缝纫机,本帮裁缝用手工,一针一针缝。
尺子。红帮裁缝用市尺,兼有软尺,也懂英尺;本帮裁缝用三元尺(比市尺多五分),俗称老尺。
剪刀。红帮裁缝用裁剪刀,本帮裁缝用燕尾剪刀。
在技艺构思方面,红帮裁缝讲究平服、挺括、紧凑、饱满、曲线等;本帮裁缝追求自然、简约和放松:衣身和袖片相连,裤腰(身)无大小之分,大多用贴袋等。
另外,就红帮裁缝本身而言,大致分三派,罗派、日派,欧美派。三派各具工艺特色,过于专业,就不多说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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